烏鶖之翎

　　「我只要簡單的聲音，簡單！為什麼簡單的聲音還是要收價那麼貴！」男人暴跳如雷。
　　「你所謂的簡單全部是靠這行師徒累積下來的經驗去做成的，不然你收環境音用吧！」老者悠閒地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串風鈴輕敲，清脆的鈴聲在整個房間裡迴盪。
　　「環境音太雜。」男人皺眉。
　　「嗯。」這樣的回答在老者意料之中，他沒有多做任何反應。
　　「而且直接單一錄製原本的聲音又太假。」男人眼神稍微往旁邊飄了下。
　　「所以才需要我們擬音師，不是嗎？」剛進房間的她替老師補上這麼一句。「我們靠不同的器具模擬出你們要的聲音，甚至混音，那些都是基於前輩累積的經驗傳承下來。」
　　「過來看看吧！」老者站起身走向其中一扇門，並對這第一次接觸擬音師工作的年輕導演招手。
　　她與年輕導演並行，甚至主動開啟話題。
　　「你喜歡看動畫嗎？」
　　「喜歡。」
　　「你有喜歡的聲優嗎？」
　　「有幾位。」
　　「擬音師在電影的工作就跟聲優在動畫裡很像啊，只是聲優配的是人，我們配的是人以外的聲音。」她輕輕一笑，彷彿不在乎他剛剛嫌棄自己的工作。「聲音在錄製後會失真，所以我們講話的聲音跟錄音後聽到的聲音會有差。」
　　「這倒是。」他認同地點點頭。
　　「擬音師的英文你知道嗎？」踏入工作室前，她猛然提問。
　　「Foley Artist？」他勉強從記憶裡拼湊出那詞來。
　　「不錯嘛！」
　　他們進入了工作室，那是一間錄音室，老者以及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配有錄音及混音機器的空間裡，另有兩名年輕男女在錄音區，邊看著無聲的電影畫面裡冰慢慢碎裂，邊撥壓手邊的松果。
　　待中年男人表示可以後，下一個畫面是雷射槍射擊，那對男女拿出彈簧並且拉長，伴著畫面敲擊。
　　在看了幾段畫面的錄製後，老者又比了比走廊，他們隨著老者來到陽台，再沈默許久後，終於有了聲音。
　　「這是單純擬音的錄音工程，不是隨便配個聲音就好，我們需要配合畫面以許多器具去模擬現實難錄好的聲音，如果畫面裡有多種聲音，混音師還得進行混音工程。」老者輕嘆。「你以為很容易的事情是我們多年師徒累積下來的經驗跟許多失敗的測試。」
　　他眼神有些游移地飄向身旁的她，她一臉認真地盯著老師看。
　　「擬音師主要是師徒制，每個擬音師對於同種聲音的詮釋方式不同，都是相似的獨一無二。」

　　跟司機叮嚀完，他獨自踏入大工廠旁邊的白色屋子裡，屋內一名馬尾少女正盯著一台電腦忙碌。
　　「請問章文霖先生在嗎？」他禮貌地詢問。
　　「先生沒有，小姐有。」她頭抬也不抬，語氣平淡。
　　「啊？」他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有章文霖小姐，沒有章文霖先生。」她按下電腦的確認鍵，往後靠著椅背，視線仍停留在螢幕裡。
　　「我是碧安朵公司的總經理蔡博潤，先前有來電預約……」他話未說完，她已打斷。
　　「嗯，先坐那邊吧。」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絲毫沒有打算起來招呼，他環伺整個空間，除了她所在的電腦桌有椅子以外，只有一個長方茶桌，然而桌邊沒有任何椅子，只放了幾個大木箱。
　　他尷尬地站在旁邊許久，直到另一名男性走進來，對方走至她身邊看了看，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客人嗎？」男人思考幾秒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那個碧安朵公司的總經理？」
　　「是的。」他點了點頭。
　　「你要等很久，先在那兒坐吧！」男人指向桌邊的木箱群。「文霖正在做煙火編排的模擬測試，你得再等上一陣子。」
　　「她是章文霖？看起來還是未成年，有證照嗎？」蔡博潤相當驚訝。
　　「我們這間公司的人該拿的證照都有拿，她是中心人物，當然也有。」男人朝他伸出手。「我是章文謙，文霖的弟弟。」
　　「你好。」蔡博潤與之回握。
　　「文霖、文謙，我們要試燃混合好的配料，來確認一下顏色。」一名年長的男性來到門邊。
　　「好。」章文霖右手舉高比了個OK的手勢後，便站起身來。「阿謙，我們走吧！蔡經理也一起來。」
　　他隨著那對姊弟到達工廠後面有點距離的一處水泥空地，幾位看起來約四、五十歲的男性已在那邊等候，地上擺了好幾撮不同的粉末。
　　「文霖，第一個是藍色，第二個是黃色，第三個是紫色。」中年男人跟章文霖介紹完，等章文霖點頭後立刻前去一撮撮點燃。
　　「藍色不夠深，但是比上次漂亮，先不改變配方。」
　　「黃色……還可以，這組也不用變動。」
　　「紫色的鉀太少，配得不夠，太淺，王叔，等下把配方給我調整。」
　　章文霖一個個點評，旋即看向一旁的章文謙。
　　「文謙，黃色先拿去壓藥造粒吧！另外兩個配好再跟我說。」她看了一眼左手登山錶的溫度顯示。「今天偏熱，注意一下造粒過程的溫度，小心為上，前幾天才發生一起煙火工廠爆炸的新聞。」
　　待人都走了，章文霖終於正視他這位客人。
　　「你在電話中說想要談水上高空煙火表演？」
　　「是。」
　　「既然你知道高空煙火施放需要專業證照，應該知道水上高空煙火更加危險吧？」她表情認真。
　　「知道，所以才會找妳。」
　　國內接手不同煙火施放的團隊不少，有水上高空煙火施放經驗的團隊卻不多，放得漂亮的更是稀少。
　　「說得好聽，你明明連我這個團隊的細節都不了解，連章文霖是男是女也不清楚。」她不屑地輕哼一聲。「進來吧！」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馬尾隨著移動的步伐而晃動，聽著她自以為小聲的碎念。
　　「我想做出獨一無二的煙火，來的客戶老是想看熱鬧、譁眾取寵的傢伙，以為做個煙火很簡單，短時間就要求我們達成目標，最好的煙火造粒要在陽光下曝曬，但是環境跟時間讓台灣的工廠幾乎選擇其他的乾燥法，組裝除了要確認引線長度、火藥數量等問題，還得確認光珠的擺放是否正確無誤，即使差一點點，在空中施放就會變得完全不漂亮，這是細活，根本不是隨意做做就行……」
　　「噗。」
　　後頭發出的噗哧聲讓她停下腳步，並轉身皺起眉瞪他。
　　「你在笑我？」
　　「呃……不……」他乾笑幾聲，試著緩和氣氛。「我想起一位朋友，她跟妳一樣很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也很討厭別人干擾她往目標前進。」
　　「女人？」她挑了挑眉。「一定是的。」
　　「的確是女人。」他沒有反駁。
　　「愛上的女人？」她進一步追問。
　　從她表情能得知她僅是好奇，不是特意侵犯她的隱私，因此他沒有面露厭惡。
　　「過去式。」
　　「可憐的單戀。」她繼續往前走，沒再理睬他。
　　那評語令他差點笑出聲來，最後抿緊唇，跟上章文霖的步伐。
　　他還記得當他決定跟湘恩的男友合作下去時，湘恩拉著男友衝到他辦公室直接拍桌——
　　「你確定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的能力而合作？」她毫不扭捏地問了。
　　「我確定。」他的確很欣賞她男友的能力。「而且我對妳……是過去式。」
　　「過去式？」她雙手環抱在胸前，臉上淨是不相信。「你希望我摸摸你的頭說真是可憐的單戀嗎？」
　　「或許吧？」他笑笑地托著下巴。
　　「好吧！可憐的蔡總經理，麻煩你快點去交個女友，讓我有機會吃你的喜酒，到時我會摸摸你的頭說真是可憐，踏入婚姻的墳墓了。」自他的態度中確定他已經對這段愛放手，她也笑了。
　　「妳認為婚姻等於墳墓？那妳自己也是嗎？」
　　「看主角是誰囉！如果跟你就是墳墓，跟我男友就是天堂。」她從來不遮掩有多愛男友的這個事實。
　　其實他很享受如今與湘恩的互動，沒有愛戀，那是一種朋友之間好壞都任對方知道的感覺。
　　凝視著前方晃動的馬尾，他跟上章文霖並且同行。
　　「妳說煙火製作要小心仔細又耗時間，如此辛苦，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喜歡看煙火？」
　　「貪圖那一時的燦爛囉！」
　　「那妳呢？為什麼要當煙火師？」
　　「貪圖製造獨一無二煙火的成就感囉！」她聳聳肩。「你真是問題兒童！我還沒見過比你這麼愛問的客戶，那些客戶都只會要求要多盛大的煙火，要維持多久時間的煙火。」
　　「雖然妳嫌棄我問題多，不過聊這些時，妳的表情非常燦爛，眼神也很閃亮。」他點明。
　　「因為我很享受這份工作。」章文霖仰頭朝他一笑。
　　他感到心像是被忽然捶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的跳動著。
　　「走吧！要談合作，有很多細節得先談。」她加快腳步。
　　被甩在後方的他輕輕一嘆，旋即跟上。
　　看來他老是受到這種我行我素的專注型女性吸引啊……

　　在進洛得公司的試片室以前，他被妻子拉了過去，一臉茫然地對上一位金髮的男人。
　　「你好。」他禮貌性地伸手向對方打招呼。

　　「最後一首，然後就到宮廟了。文夏的《快樂的出帆》，妳那邊沒問題吧？」唱完《愛情恰恰》，小芹彎進電子琴花車內部，將關閉的麥克風放好，套上寬鬆的外衣，開始更換最後的服裝。
　　「沒問題。」她點了點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老舊琴譜本，翻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正是《快樂的出帆》琴譜。
　　雖然有時唱的人會臨時起意改唱什麼，電子花車所演奏的曲子多半不會差太多，加上都會提早講好會有哪些歌曲，她並不擔心。
　　「那準備了！」快速換完衣服，脫掉外衣，小芹拿起麥克風，再次走到電子琴花車末端的小舞台。
　　正如經驗老道的小芹所判斷，最後一首歌唱完，進香團也差不多到了宮廟門口，打面宋江陣的人正在廟前的廣場出陣，而他們這兩台電子琴花車則默默退到一旁的角落準備休息。
　　車子停的旁邊就是石桌椅，她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書，直到視線範圍內出現一隻拿著礦泉水的手。
　　她抬起頭，是個畫了臉譜的男人。
　　「謝謝。」她接過那瓶水，輕聲道謝。
　　「還是妳要其他飲料？有蘋果西打、麥茶、啤酒……」
　　「水就夠了，謝謝。」她急忙打斷他。
　　她連續四年都接到這個進香團的電子花車演奏case，也算是有緣了。而這個進香團的最大特色莫過於都會有他們這團打面宋江陣的人參與。
　　過去三次，他只有遞出飲料給她，之後便離開她附近，因此兩人沒有多加深入聊天。這次他卻站在旁邊，遲遲沒有離去。
　　一個人影就透過陽光印在她書上，她眨眼數次後，終於轉向他。
　　「怎麼了？」
　　「妳是外地人？」聽見她的問話，他急忙反問，看似有些緊張。
　　他們祀奉田都元帥，每年夏季的時候便會進香到另一處宮廟，到哪都是向神明擲茭或扶乩後決定，陣仗要多大、要不要請樂隊或花車、進香時間……等各個事情也是透過擲茭或扶乩，並不是他們自行決定。
　　而他剛剛才聽聞長輩們閒聊鄉下地方不斷流失年輕人力，加上明年或許不會請電子琴花車……
　　「不是。我老家離你們那間宮廟只需要車程五到十分鐘而已。」她夾回書籤再闔上書，接著拍拍旁邊的椅子。「坐著聊？」
　　「可是妳看起來不像……」他陷入遲疑，思考怎樣的用詞比較恰當。
　　「當地人？」她恍然大悟為何有此一問。
　　他臉上一陣尷尬。
　　「我大學在新竹就讀，之後在臺北找工作，偶爾才回來這裡住住。」早已聽過太多這類的判斷，她笑了笑，並不怎麼在意。「穿著吧？我的穿著比較像北部的都市人。」
　　他乾笑著點點頭，並試圖換個話題。
　　「妳在看什麼書？」
　　「這個？」她拿高手裡的書，聽他嗯了一聲才笑答：「電影小說，跟翻拍電影的小說不同，這是把電影重新改寫成小說。」
　　「好看嗎？」畢竟是兩人第一次的對話，他笨拙地順著這話題往下聊。
　　「你要看嗎？」她遞出書。
　　「可以嗎？不怕我把書弄丟？」他有些驚訝。
　　「弄丟就當我識人不清。」她指了指正在吆喝其他人擺好神轎的中年男人。「況且我聽你喊過他爸爸，不怕找不到人。」
　　畢竟也跟了這個進香團四年，雖然不熟他們，但是在旁邊等時也多少聽得到一些過於大聲的談話，例如他那個大嗓門父親。
　　他明白地笑了。
　　「為什麼待宋江陣？」她隻手托頰，好奇地問。
　　「那妳呢？為什麼替電子花車做伴奏？」他反問。
　　「這間……」她回頭看了一眼花車旁的「金燕」字眼。「金燕是我大伯的公司，從以前就在做這類婚喪喜慶的相關工作，80年代後大貨車上面做了個小包廂，內部有人伴奏，車尾的小舞台有人唱歌跳舞，這類的電子花車成了主流，再來變成那些舞台衍伸型的表演車。雖然現在比較少見這種車了，總還是有人會需要，只是……有時剛好沒得請負責演奏的琴師。」
　　「很難賺？」每次進香的明細表都是那些父叔輩在負責，他並不明白究竟花了多少在電子花車上，只是擅自以為很貴。
　　「看情況，現在一般每一場出一台車是五到七千，更上去或者更下去的價碼都有，光是人就有我、花車女郎跟司機，因此一天下來賺的不多，有些琴師、花車女郎都改行或者另外兼差了。」她據實以告。
　　「原來……」
　　「你呢？聽我大伯說多數宋江陣都是要有一百零八名成員都到齊時才會畫臉譜，你們卻是不管人多人少，一出陣就畫臉。大熱天頂著那張臉，不累？」她的手指在臉上繞了一圈，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還好。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聽說是清末時為了防止盜賊，各地方自組宋江陣，我家族跟著這團，很多長輩都有跟著練拳腳功夫。」他指了指遠方一名也畫了臉譜的女子。「那是我表妹，扮的是母夜叉孫二娘，她在這方面學得比我還精，陣裡不少男人都輸她。」
　　「真功夫？」她眨眨眼。
　　她以為這些宋江陣的人只會逞兇鬥狠、裝裝樣子。
　　「是啊！真功夫。」他忽然陷入沈默幾秒，而後才又抬頭：「我剛聽我爸他們在聊，似乎明年不打算請花車，可能改問神要不要鋼管車，所以妳……明年會來參加嗎？」
　　她張大眼睛，相當錯愕。
　　「我想不會。」
　　她看見他一臉失望地低下頭。
　　「因為沒人邀我。」這種進香團總是親友拉親友，她雖然接觸四年，演奏四次，卻從來沒跟他們的人有上什麼交情。
　　話剛說完，他瞬間抬頭。
　　「那我邀。」
　　她猛然噗哧一笑。
　　「呃……」慘！他竟然說出內心話！
　　他的笨拙模樣讓她不禁放聲大笑。
　　「好、好啊！我答應。」她以食指拭掉笑到飆出眼眶的淚。
　　第一年他拿了一罐紅茶給她，當時她偏偏最想喝水，於是婉拒。第二年他拿杯水給她，她笑笑地接下，但是她更想喝點垃圾飲料。第三年，他索性拿了放在冰桶裡的每種飲料各一個過來詢問她。
　　雖然兩人前三年始終只有如此簡單的互動，但是他的主動親近早在她的記憶留下一點痕跡，就當交個新朋友也不錯！
　

　　「小芊，這邊的水都加入漂白劑了嗎？」她邊拿著花束，邊回頭詢問正在拔玫瑰花刺的員工。
　　花店放花的水一般會加入漂白劑，這是為了不讓死水發臭，偏偏新來的員工小芊還在學習，因此常常漏東漏西。
　　「加了。」小芊笑著晃了晃手上的玫瑰剝刺夾。
　　聽完小芊的回應，她陸續摘除凍傷的花葉、去除泡水易爛的莖葉、新花放入一個個桶子中，再將仍能賣的鮮花也換過來有新水的桶子裡，接著依照桶子大小、形狀與材質分別決定擺地上或者架子上。
　　這是他們花店一天的開始，但也是每天的固定工作。
　　當她們完成店內的擺設不久，一對男女進來了。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嗎？」她笑容滿面地迎上去。
　　是情侶？還是其他？
　　她打量穿著西裝與套裝的兩人，思考著兩人的關係，好決定該說些什麼才可以賣出更多的花。
　　男人在環伺整間店後，視線落在店內的盆栽區。
　　「那個……是迷迭香？」
　　她瞥了男人指著的那一小盆盆栽。
　　「對，那是藍小孩迷迭香，會開花，花是紫藍色，更偏紫色一點。」
　　「幫我包起來。」
　　她見到男人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在告知價錢，照往例詢問包裝方式後，她拿出卡片。
　　「卡片上面要留什麼？」
　　「給我的晴天。」男人想了想，乾脆拿過她手裡的筆與卡片，寫完才一起交還給她。
　　「不需要其他字眼？」她睨了男人身邊的女人一眼，女人在聽見那句話時明顯臉色變了。
　　暗戀男人的女人跟有心上人的男人啊……
　　「不用了。」男人搖搖頭。
　　男人付完錢後，跟女人站在一旁等她包裝完成。
　　「你這樣做，伯母會生氣，不太好吧？」女人的聲音很柔，言語間聽起來像在替他操煩。
　　「我送我的老婆禮物，她有什麼好生氣？」男人收起笑容，顯然不願意談這個話題。
　　「但是伯母常常讓我跟你一起出差，就是希望我們培養感情，讓我當你老婆啊……」
　　女人話沒說完，男人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我不想外遇，也不想再娶。更何況我們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對象。」
　　「予剛……」
　　「別說了。」
　　見她打包好，男人接手過去，不再多說什麼，轉身立刻走人。
　　她並不會特意送客人送到門口，然而這次她破例了。
　　她送到門口，看男人跟站在駕駛座車門的男人說完話，本來打算坐上後排座椅，卻在見到女人搶先進入車內後，緊抿著唇，繃著臉進入副駕駛座。
　　車子才開沒多久，她便見到車內動作頻頻，似乎是那女人稍微站起來，傾身探到前排，甚至想做——
　　巨大的碰撞聲，活生生的車禍就出現在她面前。
　　她瞪大雙眼，腦中因為突來的車禍而一片空白，在見到四周陸續有人停車觀望，有屋內的人走出來，她才趕忙衝回店內拿手機叫救護車跟警察。
　　事後，她在新聞上得知那女人是某個物流公司的千金，男人則是一間貿易公司的部門經理，也是該公司老闆的兒子。
　　她將看見的全告訴警察，然而那男人醒來後失憶，負責開車的助理重傷無法說話，在女人哭泣說謊是那助理的錯下，即使警察已查出肇事時的狀況，新聞媒體的輿論卻將肇事責任歸咎在那名助理身上。
　　過了一段短短的時間，她在報紙很小一角看見那名助理自殺的新聞，儘管新聞說是不明原因，她卻認定是車禍的賠償以及輿論的壓力造成。
　　畢竟，人心相當脆弱。
　　又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她在報紙的頭條見到那位千金小姐，另一個經營連鎖百貨的企業小開舉行盛大的婚禮娶她進門。
　　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曾經造成那次車禍？或者後悔自己的說謊間接造成助理的自殺？
　　愛情如花般易殞落，何必為了愛搞得如此？
※
　　看著她邊用兩指夾住快枯萎的花萼處再往花瓣頂端一拉，花瓣輕輕掉落，他什麼話也沒說，她倒是習慣地重複著那句話。
　　「妳還是不相信愛情？」從他追求她開始，就發現她老愛邊這樣摧毀該丟的花，偶爾會加上一句「愛情如花般易殞落」。
　　「我相信錢。」
　　「可是有假鈔？」他意圖攻破她心房。
　　「那我就收銅板。」
　　「銅板也有假的。」他笑看著她苦惱的模樣。
　　「我不相信世上有永遠。」她輕輕一哼。
　　「因為那件事？」
　　認識一段時間後，她才告訴他當年遇到唐家少爺跟曾家小姐的事，他也覺得那件事是個遺憾。即使不是她的事情，偏偏她的思想受到嚴重的影響，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導她去相信愛。
　　「對。」
　　他還想說些什麼，一對男女已經攜手走進店內。
　　「剛下飛機，妳確定不先回家休息？」男人皺著眉頭。
　　「我想看看花。」女人彷彿知道他不開心的原因，輕輕笑出聲。「老公，我早說過蜜月不用特別出國，就算你開車載著我在附近縣市晃一圈、看看風景，我也很開心啊！」
　　「妳說過我之前工作忙，沒有帶妳蜜月，這次結婚又只想要公證，那我只好堅持帶妳蜜月。」男人哼哼兩聲。「一人堅持一個，才公平。」
　　女人懶得理他，笑盈盈地看起店內的花來。
　　「嗨，唐先生。」男人身邊沒了女人，他拉住走出櫃檯的她，主動向男人打起招呼。
　　唐予剛愣了一下，旋即朝他點頭示意。
　　「鄒先生，你好。」
　　「原來你……再婚了。」他的視線落在那名專心挑花的女人身上，而老闆娘也改走過去招呼那名女人。
　　唐家的貿易公司不算小，也代理不少國外的品牌，有些公司想找尋國外進貨廠商時，會將唐家列在前幾名的委託清單，合約成交後，更讓唐家抽一筆不小的佣金。因此唐家的大少爺也是不少公司老闆急欲聯姻的對象。
　　雖然愛上一個平常女性又因為失憶而離婚的這件事也傳得沸沸揚揚，倒是不曾聽說他再婚的事。
　　「嗯。」畢竟不熟，唐予剛沒有多加交談，走向親愛的老婆，從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老婆，要不要全帶走？」
　　「等你把農場弄好，再問我要不要把農場全帶走好了？」齊天晴被他的話給逗笑了。
　　「妳都有暖床用的農場主人，農場當然屬於妳。」聽見老婆的笑聲，唐予剛也跟著眉開眼笑，雙眼如彎月般。
　　齊天晴沒有回答，反而轉向身旁的花店老闆。
　　「這樣就好了，謝謝。」
　　她剛把花拿回檯子上，唐予剛立刻走來叮嚀包裝的方式。
　　「卡片上面寫『給我的晴天』。」唐予剛想了想，伸手向她要筆跟卡片。「還是我寫好了。」
　　她愣了下，向來不會對客戶的隱私多說一句話，卻難得在此時開口。
　　「你不是再婚？」
　　「嗯。」
　　「任何一個女友、老婆都是你的晴天？」她皺眉了。
　　愛情果然不能信！
　　「我老婆叫天晴，只有她是我的晴天。」唐予剛在卡片上寫完五個大字後，又以筆在卡片旁勾勒住迷迭香模樣的簡單線稿。
　　「喔？兩個婚姻都是同個女人？」他也好奇了。
　　「我失憶後失去她，不久之前相遇，我再度愛上她，所以第二次結婚還是為了她。」沒打算隱瞞這件事，唐予剛老實坦承。
　　她一臉古怪地瞧著唐予剛。
　　「老公。」齊天晴走過來挽上唐予剛的手臂，指著盆栽區。「你看！上面那盆是藍小孩迷迭香。」
　　唐予剛看了一眼，便轉向老闆娘開口。
　　「再加上那邊的迷迭香。」
　　「家裡很多迷迭香了！」齊天晴急忙想阻止。
　　「很少。我很想把全世界的迷迭香都送給妳。」唐予剛笑笑地啄吻她的唇，惹得她一陣臉紅。
　　那是第二次，她主動送客人離開店內，不同於上一次吵吵鬧鬧離開的兩人，這次兩人是甜甜蜜蜜地離開。
　　「聽說他老婆是一般人，雖然沒什麼大背景，他卻愛得要命。」鄒培儒也來到門邊陪她目送他們離去。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離婚？」她不明白。
　　「不知道，也許跟他車禍後失憶有關。」鄒培儒聳聳肩。
　　謠言傳來傳去，有些被遮掩，有些被扭曲，有些太多版本，天曉得哪個才是事實。
　　「愛情啊……」她看著那兩人走到停好的車邊。
　　他們或許能讓她對愛情有信心一點。
　　「不要又說如花般易殞落，花落了，總也會有結果的一天啊。」見到兩人上車後，鄒培儒率先走回店內。
　　「那也得持續供給養分。」她跟著進屋，不忘吐槽他這個事實：「強摘的花不會有果實。」
　　「我可以給妳養分。」他挑了一把高腳椅坐上。
　　「你知道植物跟土壤也有適不適合的問題嗎？」她冷冷回應。
　　「妳是在說我不適合妳？」他笑了。「也有植物會慢慢隨著環境土壤改變，不是嗎？」
　　「鄒先生，早在你一次跟三個女人交往，又搞到三個女人在我店內大吵大鬧時，我就不認為這答案會是好的。」她哼了一聲，繼續處理手邊的花材。
　　他只是個客人，一個從以前交往就會來她這兒找花送那些女人的客人，所以她知道他跟許多女人之間的情事。
　　「妳不相信我的話？」他的笑容不減。
　　「我是不相信你整個人。」
　　他的放聲大笑換來她的一瞪。
　　他一向不在意她的惡聲惡氣，因為她，他才有結束單身的打算。他知道自己品行不良，並不怪她的質疑，反正有的是時間證明他的真心。
　　他收起笑聲，凝視她已專注眼前工作的表情，唇角卻更加上揚。
　　愛情如花般易殞落嗎？
　　他認為花落後出現果實，果實又成為新的生命，那種綿延不絕才是……愛情的真正結局。
　

　　「妳說什麼！」
　　憤怒的拍桌聲讓大廳裡的談話聲驟然停住，本該是歡樂的尾牙時間，卻有不少人的臉色相當難看。

　　「雨庭！竟然在這裡遇到妳。」一名男子順勢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手中還拿著厚厚的一本書，那是關於陶瓷修復的資料。
　　他是她在就讀義大利Palazzo Spinelli的修復課程時遇到的台灣人，她選擇布畫與木板畫的三年修復課程，他則選擇陶瓷與玻璃的三年修復課程，每一年的課程都分為兩階段，第一階段一般是理論偏重，但也有實作部分，至於接續的第二階段則是完全的實務操作。

　　電影結束了，散場的人潮分別往出口前進，只有她仍坐在位子上，他知道她的習慣，於是也待在原本的座位等她。
　　直到螢幕上的電影畫面消失，轉為黑色畫面，她這才吁了口氣，主動牽起他的手。

　　她將出勤卡放進打卡鐘，等了一會，又將卡拿出來放到一旁。
　　腦中正在盤算著離開公司後的行程，另一隻手卻拿起她身邊的一張出勤卡放入打卡鐘，她從那隻手戴的特殊手錶認出主人是誰，立刻二話不說地轉身往公司外面走了出去。

　　他選擇了一棟位在郊區的大房子居住，有個大庭院，一棟面積極大的三層樓房，他很喜歡這裏的環境，除了一點……
　　本來房子四周不是空地，就是農田。